永远都忘不了的那个人

——缅怀父亲二三事

父亲是中国早期的大学生，据姑姑们说，他小时候读书成绩是很好的，整个村子里，就数他最聪明，家里四个儿子，爷爷奶奶最疼他。也常听妈妈讲，父亲读书时候，是大学校园里的学习部长，成绩拔尖地好。

记忆中，总也忘不了家里那张可以折叠的圆桌，和圆桌上方那支荧光灯管。每天就着圆桌吃完晚饭后，妈妈收拾好桌子，我们姐弟三人，加上父亲，就会马上又围定圆桌坐下，各自拿出功课学习。做完作业，或由父亲出几道让我们感兴趣的数学题（就是那些让现在的孩子们非常头疼，让现在的家长大把掏票子的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题，我们几个孩子当初居然既没花钱，也不觉得难，个个争先抢答，兴趣浓厚得很）或抱本书，直看到妈妈喊我们收拾好准备睡觉。小小的不足20平米的房子，住着我们这五口之家，显然是非常局促拥挤的。家里除了睡觉的大床，能够算上象样的家具就只剩下这桌子，和那几个方凳，以及头顶上那支8瓦的发出幽幽白光的荧光灯管，最大的财富，是床下、柜顶、箱子里堆积着的一本本书，父亲带我们在书本的世界里遨游着，似乎从不曾感觉到这天空的狭小，我们亦然。作业，看书，嬉戏，这小屋，在父亲的苦心营造下，简直就是我们的天堂了。

忘不了父亲的那辆破旧的永久牌28自行车，原本是黑色，可由于不知道父亲骑乘了多少年月，油漆已经班驳，露出点点黄色的锈迹，那锈迹隔段时间会被细心的父亲轻轻擦去，使得黄色之下露出钢管的本色，于是这车竟时时有了闪亮的金属光泽。每天清晨，父亲就用这辆自行车带我们三个去学习，弟弟最小，车前端的座位自然是属于他的，每次坐车，他可以自己扶着车前面的把手，然后父亲的双臂还能紧紧环绕住他，这样他便坐得稳稳当当了。我年龄居中，车的后座便成了我的专席，每天上车，父亲都会弯下腰来，一只手扶住车龙头，一只手臂挽住我，然后稳稳地把我送上后座。姐姐最大，车旁边的踏板就成了她不用走路，省力的好法门。于是，这车便变成了不能骑乘的推车，在幼儿园的三年和小学的六年里，每天早晨，父亲就这样推着车，走出三站多路，将我们姐弟三人，一一送到幼儿园和各自的学校，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，这车成了我们在快乐国度里飞翔的双翼，而我们，则是这条路上一道醒目亮丽的风景。那时的我们从没想到父亲在将我们推行了2公里之后，还要继续骑着车子赶到路途遥远的厂里上班，每个这样的早晨，他到达厂里的时候都会汗流浃背。

尤其不能忘记的是，父亲总是不知懈怠地学习着，以自己的榜样引领着我们。不论工作多么繁忙，不论每天回到家是多么疲惫，晚上看书学习的时间，是雷打不动地坚持着。最开始，记得父亲自学英语，那段时间，电视里开始播放《跟我学》，每天晚上6：30一到，父亲就捧起书，坐到电视前，一句一句认真地跟读。我们很奇怪，父亲为什么还要学英语呢？姐姐和我对英语很感兴趣，不知不觉也被吸引到电视机前，咿呀地学着。电视台里节目播放完后，父亲往往还会兴致勃勃地练习很久。有次忍不住将心底的疑问拿来问他，他笑说：“我们那时候读书学的都是俄语，现在世界通用语言是英语，工厂图书室里有很多英文原版的先进的技术书籍，要想看那些书，掌握最新的技术，不学英语可不行呀！”“哦，原来这样，那你要是把英语也学会了，可就很厉害了，能懂两门外语呢！”“哈哈，”父亲爽朗地笑，摇头说：“这不算什么，有人能懂好几国语言呢！”坚持着，父亲学完了《跟我学》、《电视英语》，又读完了《许国璋英语》，并开始翻阅查找英文原版的书籍资料了。在这过程中，我和姐姐也时时跟进，我们两个后来学习英语都不感觉吃力，想来就是得益于这段跟着父亲学习英语的经历。后来，父亲又自学了日语，70年代末期，电脑开始进入人们的视野，父亲又开始钻研起电脑语言和程序设计，报名参加了函授的学习，很快拿到了证书，并能设计一些程序，当我们很诧异地看着他时，他毫不以为然地说：“我是学自动化专业的，学起这个来当然快捷。而且只有掌握最新最先进的科学技术，才能开发出最新的产品来，活到老学到老呀！”

学习，给父亲带来了快乐，使他的眼界异乎寻常地开阔，家庭环境的拮据，儿女多的拖累，他似乎都浑然不觉，且乐陶陶地沉醉其中。而我们是如此幸运，在父亲的大海一般宽广的胸怀里自由自在地成长，童年生活给我们打下的，不是贫穷的烙印，而是一串串欢乐的足迹……

父亲劳累成疾，英年早逝。在21年之后的今天，从山上墓地回来，坐在这春日下午温暖的阳光里，我不由得又想起父亲来，写下这些温馨的记忆片段，既是追思与怀念，更是鞭策与激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