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樟树实在是一种奇怪的树。春光明媚的日子，别的树都忙着抽芽长叶，从樟树下走过，却常常会有落叶簌簌地飘下来，砸到头上，然后一晃一晃，平躺于大地了。

每天孩子们都要花很多力气扫去这些樟树的落叶，早晨起来，下午放学前，中午吃完饭后。其余课间空闲，叶子也不多时，就用手捡，一片、两片，小手快攥不住了，就跑到垃圾桶旁，扔了再捡。如果班级的公共场地上有垃圾，是要被扣分的。

“好多叶子啊，怎么捡得完？”看着孩子一脸的惆怅，我有些忍俊不禁：“不用捡，早上扫一次，下午扫一次，把其它垃圾扫掉就是了，叶子不脏啊，不会扣分的。”孩子半信半疑地看着我。我马上找来检查卫生的小干部，一番商量，他们答应可以降低要求，对树叶另礼相待。

孩子们解放了，欢呼着跑向操场。树叶也自由了，它们可以有足够的时间静静地舒展自己，懒懒地对着春天的阳光眯缝起眼睛，享受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情。


（二）
我常常独自坐在花坛边，身上，背着重重叠叠的树影。

学校的花坛一溜狭长，实际上是操场和教学区的分界线。花坛里也没花，只有草和樟树。花坛是新的，樟树也是新的。看它头顶的叶子就知道，圆圆的一小陀，总让我想起电视镜头中，被母亲硬拉去剃头的孩子，顶了个又短又圆的倭瓜头回来的形象。所以我每次看到这些树，都会傻傻地想：它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？

我把它们当成一个个孩子。但樟树或许要更老些。它的树皮那么粗糙，那么厚实，敲一敲，梆梆作响，摇一摇，捍然不动。况且，它高大，挺拔，偶尔弯曲，也并不能让我有机会看清它张望天空的那双眼睛，是怎样的清澈明亮。

我喜欢它们，敬畏它们。他们既可爱，又稳重，既活泼，又内敛。每过一段时间，我就会拿出照相机，全景来几张，特写抓几个，平和的姿态，迎风起舞的瞬间，然后对着电脑仔细筛选。我要记下它们是如何长大的：它们第一根粗壮的枝桠，是从哪冒出来的；它们第一丛茂盛的叶子，将在哪儿簇拥成花；它们还会有许多来客吧？白头翁？喜鹊？甚至乌鸦？最常来的当然是麻雀，唧唧喳喳一群，吵死人，可没有这些小家伙，樟树该多寂寞？


（三）
但其实我的心底深处，除了而今的新鲜外，樟树还时时散发着一种来自遥远时空的熟悉味道。因为老家就有一棵几百年的樟树。树干很粗，大约要五六个孩子才能围拢，不过中间是空的。

就在这树洞里，我丢失了童年最奢侈的小白兔玩具。

具体怎样的过程，现在全部淡忘，偶尔会想那是一桩冤案也未必，因为最后的结局是母亲通过一系列的推理得出的，并没有十分确凿的证据。母亲死死咬住不放的一点是：一出家门，你准会进大树洞玩。不在那里，会是什么地方丢的？

我无力辩驳，但始终不能确信。那是我的另一个天堂，怎么可能夺去我最心爱的东西呢？在那里，我有一个新家，我有时候是爸爸，有时候是妈妈，我们做饭菜给我的小白兔吃。饭是松软而干燥的泥土，菜是空的螺蛳壳、豆夹子、垛得稀烂的小草以及树叶。树叶是最易得的，随手可及，所以，是我们的家常便饭，我们换着花样利用它，用它包饺子——饺子馅是粘土揉搓成的小圆球；用它做荷包蛋——把叶子撕成圆圆的形状，反复在锅里翻炒；用它做面条——从家里偷出剪刀来，把树叶剪成丝丝缕缕的长条。我们的灶台是两块砖加一个大蚌壳，碗筷是小蚌壳加树枝，柴火嘛，就是干枯的树叶。

总之，基本上的材料，都是老樟树提供的，就连遮风挡雨，它也全全兼任了。所以我们对这个新家无比满意，而大人们却不以为然，碰到打雷的日子，更是警告又警告：不准去那个大树洞，树洞里藏着雷神爷爷，会把你霹死的。

我们都半信半疑。幸而日子是飞快的，我们没有被藏在树洞里的雷神爷爷带走，童年就倏忽远走高飞了。

樟树在我们忙碌的少年青年时节，独自变得更老。去年回家，在它身旁恍惚地站了一会。我发现它已经没有多大的力量再生长新的枝叶。它的许多根，暴露在空气中，似乎总是呼吸得不够顺畅，要努力钻出地面，维持基本的生命活动。我走进那个树洞，满目的创伤映入眼帘。

欢笑仿佛还在耳边，树竟比人先老去了。这么想的时候，悲伤无法止步，汹涌而出。


（四）
黄昏了。

夕阳如血，突兀地在树梢间隙一抖，一群飞鸟惊起，仿佛跟残日道别似的，树叶儿阵阵作响：哗啦啦、哗啦啦……

许多叶子随风而舞，鲜绿的、棕褐的，一簇簇抖动的，一张张飘零的。

我仿佛看到闪光的佛陀，面带平和的微笑，在晚霞的余晖中，不动声色地吟唱着生命的开始和结束。

一边是生长，一边是老去。


（五）
我希望自己能有更多的时间，听樟树在风里静静地轻歌。

一支童年少年时无暇顾及的歌。
一支迷途中可以轻轻跟着哼唱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