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马和我同岁,在小马之前,我是极少在网上与年纪相仿的异性交流的。所以小马算是特例。
小马的歌声很好听。他没有唱歌的技巧,然而声线纯净、声音透彻,再加上草原歌的悠长和淡淡的忧伤,所以很令人难忘。
小马是腼腆的,这和现在很多年轻的小伙子大相径庭。我总是在语音聊天室里逗他,小马总是笑着,然后说话开始结巴,开始在每个断句后加上一个“哈”,然后赶紧地唱歌或者把麦克风递给下一个要唱歌的朋友。
我不饶他。他唱歌的时候,是我打字最欢的时候,我在下面说着各种各样俏皮的话,引他发笑,到后来,我们渐渐熟识,我听他唱歌的初衷似乎渐渐淡去,我只想在他唱歌的时候出人意料地大笑出来,然后,我自己也在屏幕这边笑得花枝乱颤。
我喜欢小马的这份单纯。虽然有时候他也会透出一些隐约的焦虑。他会说:三三,其实我是不被认可的。小马是不善于倾诉的。我用了好多天才从他那些断断续续不着边际的词汇组合中明白,他在舅舅手下工作,即便做得再出色,也会被当成是因为亲戚的关系所至。
那就离开,再换一份工作。我很坚定地给小马鼓气。大约那时我还是不能理解小马的苦衷。小马是有苦衷的,现在看来,他突然的消失,与生活中的挣扎不无联系。
以前同在一个聊天室玩的朋友告诉我,小马可能是回老家去了。小马给我看过他的家乡,那么美,那么蓝的天,瓦蓝瓦蓝,像一汪水浮在空中,下面是纷飞的芦苇丛,蜿蜒的河水异常清澈。小马问我:怎么样?我答:很美很美,小马,什么时候去你老家旅游啊,这是一块未开垦的处女地啊?小马无语了。过了好久他才又絮絮地说起关于童年的趣事。奇怪,我只记得小马当时低沉又无比炽热的声音,那种声音里有向往,有牵挂,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。最后小马说:老家很穷的。
我看到小马给自己的狗狗扎上头巾,穿上花衬衫,可能是在整整大半年后了。小马把他这只无比绚烂的狗放在碎花布上,然后拍下照片,让我无比诧异。小马怎会花如此的心思去对待一只狗呢?那是一只多么充满艺术气息的狗啊。我为此不无恶作剧地笑话他,大概自己的装扮也是如此的,小马连连辩解,不久就传来照片,一个非常现代的男孩子,和我想象中的小马没有一点相似。
我心中的小马是干净、朴实、壮硕又沾着草原芬芳的,笑起来很阳光,露出洁白的牙齿,不笑的时候,有一种宁静的神情,即便是忧郁,也静如他家乡那条蓝布条般的河流。
不过我很快接受了小马是个现代小青年的事实,我们的游戏也不止于唱歌一种形式了。有好多个夜晚,我们都关起语音聊天室的大门,在里面玩各种各样的小游戏,比如:“时间、人物、地点、事件”组合游戏,就是四个人,每个人分别写其中一点,然后组合成一句话。小马常常成为我们取乐的头号对象,经常是:“深夜,小马在塑料袋里吃袜子”,或者“在一个漆黑的雨天,小马在冰箱里狂跑。”更多的时候,我和小马会被写在一起,但我们照笑不误,小马不解释,我也不辩解。我们知道,玩笑仅仅是玩笑而已。
欢乐而单纯的日子似乎转瞬即逝,而今,小马已经远去近两年了罢?前两天,忽然听到有人在公麦上放《道特淖尔》,觉得似曾相熟,问了歌名,找到歌词,才如梦初醒,这不就是小马以前最常唱的歌吗?
这首被我一度戏称为“洗澡歌”的草原歌曲,那天,我整整听了一个下午,很容易学,但不容易演绎,因为,这是一首多么深沉的歌啊,每个字都充满沧桑,每句话都带着岁月的风尘,草枯草荣,几度春秋,人生的起起伏伏,全在其中了:道特淖尔在歌唱,歌声诉说着人间沧桑,日月轮回,曾有欢笑迷茫,歌声悠悠岁月长……
只是当时,当小马那清澈的声音唱响在聊天室的时候,我怎么就没有听出岁月悠长,世事沧桑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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